漫步深圳街头，一个变化悄然发生：曾经清一色印着企业名称的写字楼幕墙上，如今越来越多地出现酒店的名字。
在一线城市写字楼空置率居高不下之际，一场业态转型的浪潮正在加速到来——写字楼改造为酒店，正从零散的个案变成重要的资产盘活路径。不少城市还打开“商办改酒店”的政策通道，试图以业态转换破解存量困局。
从“开发思维”转向“运营思维”
“我们刚完成酒店品牌遴选，一家国际高端酒店即将正式入驻项目。”深圳罗湖笋岗片区某超高层写字楼项目招商部负责人钟经理告诉记者，把酒店业态提前纳入整体招商框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项目定位阶段就必须重点考虑的环节。而且，写字楼改造为酒店等业态的审批也在加速。
深圳笋岗商务区的写字楼 吴家明/摄
过去，酒店只是写字楼或园区的“配套”，如今却成了众多商办业主争抢引入的“香饽饽”。笋岗作为深圳罗湖城市更新中崛起的新兴商务区，记者在走访时发现，片区内大部分新建写字楼都配建了中高端品牌的酒店，酒店业态普遍占据3至6层空间。而在深圳前海，一名负责写字楼业务的人士透露，风投大厦就引入了连锁品牌蓬客酒店，将超过2.3万平方米的物业面积改成酒店，这笔交易创下今年以来深圳甲级写字楼新增租赁规模第二高。南山一处写字楼的招商人员对记者表示，商务区的接待需求很高，很多商办项目在建设时就已经开始考虑探索“写字楼+酒店+商业”的复合模式，从建筑结构上提前适配后续业态调整的可能性。
戴德梁行华南区项目及企业服务部副董事总经理、企业服务部主管黄书礼对记者表示，酒店与写字楼的物业形态匹配度相对较高且市场需求量大，近年来写字楼改酒店的数量出现明显增长。
为何写字楼业主纷纷主动向酒店业态敞开大门？业内普遍认为，这本质上是一场双向奔赴的“双赢”选择。其中，这与酒店行业自身的发展阶段变化密切相关。仲量联行酒店及旅游地产事业部大中华区副总裁杜依对记者表示，过去十多年，酒店行业受益于房地产市场的高速扩张，经历了一轮开发井喷期，但近几年新增开发量大幅回落，行业步入存量时代，不少酒店品牌面临增长瓶颈。而写字楼改酒店恰好为处在瓶颈期的酒店品牌打开了一个新的机会窗口，也给行业带来了结构性变化，推动酒店和商业不动产投资从过去粗放式、规模化“圈地”逻辑转向深耕运营。“例如，写字楼改酒店的产品以中高端、经济型为主，这类产品投资效率、空间效率、运营效率的要求特别高，投资逻辑将加速转向效率与性价比，从而倒逼上下游整个产业链提效。”
此外，她还强调，商业不动产REITs这个退出通道已被打通，背后依托的正是基础设施类公募REITs试点的持续扩容，打通了“投资、改造、运营、退出”完整的闭环，有助筛选出真正现金流健康、运营扎实的项目。所以，写字楼“变身”酒店的背后不仅是业态调整，也是整个行业从“开发思维”转向“运营思维”的体现。
政策通道逐步打开
当然，写字楼改酒店带来的最直观效果，就是直接降低各个城市的写字楼空置率。以深圳市场为例，在新增供应相对有限以及部分项目改作酒店等影响之下，深圳甲级写字楼空置率连续三个季度下降。第一太平戴维斯最新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第二季度末，深圳甲级写字楼平均空置率环比下降0.8个百分点、同比下降2.2个百分点至29.3%，是近两年来首次降至30%以下的水平。
多位接受采访的深圳写字楼招商负责人表示，当前大量存量商办长期空置，不少核心片区的写字楼平均租金已接近跌回10年前的水平，业主普遍面临不小的债务与现金流压力，迫切需要通过业态转型盘活沉淀资产，而酒店业态凭借稳定的现金流回报、与现有建筑的高适配性，自然成了多数业主的优先选择。
记者梳理发现，不少城市已经打开“商办改酒店”的政策通道。厦门、广州、上海、武汉、深圳等地率先探路支持既有商业办公建筑功能临时变更或建筑业态调整之后，“商办改酒店”这一存量盘活路径正在更多城市落地。而且，不少城市还针对酒店行业的投资回报周期特点，设计了灵活的政策，降低业主的改造成本与政策不确定性。
以珠海为例，珠海市自然资源局此前推出两项新政——《珠海市既有商业办公建筑功能临时变更为酒店功能使用管理办法（试行）》（下称《建筑功能管理办法》）与《关于激发城市空间活力盘活国有空闲地支持土地过渡性开发的实施意见（试行）》，从建筑和土地两个维度协同发力，更好匹配市场节奏。其中，《建筑功能管理办法》瞄准珠海大量存量闲置商办需要盘活的痛点，以“酒店”功能转换为试点，按照“明确实施路径、规范办理程序、强化监管措施”的政策闭环设计逻辑，稳步推动存量商业、办公建筑盘活利用。
针对酒店投资回报周期特点，《建筑功能管理办法》明确临时变更首次期限5年，期满后经评估可续期5年，10年稳定经营期基本覆盖酒店投资的回收周期。与此同时，支持以“层”为单位灵活申请变更，允许增设无障碍设施、消防楼梯等辅助配套，兼顾改造可行性与运营实用性。
细化配套政策
“我相信，业态调改会带来蝴蝶效应。”钟经理指出，“酒店业态的扩张，会直接带动装修、设计、智慧化改造等上下游产业的需求，同时也会加速商业上楼的趋势——医美机构、健康管理中心、心理咨询工作室、轻运动体验空间等新业态，让原本低效的办公空间重新释放价值。”
不过，也有业内人士担心，写字楼“变身”酒店需要把握好合理边界，警惕一哄而上带来的同质化竞争，最终陷入“无效改造”的困境。
记者从仲量联行了解到的数据显示，深圳高端酒店市场各指标业绩高于去年同期。今年前5个月，平均房价达到1111元，增长5.2%；平均出租率达到76%。增长6.5%；平均每间房的收益也达到845元，增长12.1%。不过，从全国范围来看，各个城市的高端酒店业绩表现分化，其中头部市场愈显活力，腰部市场跌幅收窄，尾部市场仍呈颓势。
杜依认为，从供给端来看，重点城市的酒店数量并不少，部分区域甚至已经出现供过于求的现象；从投资行为来看，理性的投资人在决策前基本都会做财务测算，而不是一味跟风，这本质上是市场经济自我淘汰的过程。
要让写字楼改酒店真正成为可持续的存量盘活路径，仍需要更细化的配套政策加速落地。杜依建议，写字楼改酒店确实是一条现实可行的存量盘活思路，但在实际落地过程中还面临不少具体困难，比如土地性质和年限问题。酒店用地地价通常高于商办用地，业主转为酒店用途往往需要补缴地价差额，但这一块目前还处于政策灰色地带，缺乏统一明确的操作指引。除此之外，消防验收标准和建筑规范的差异也是一个现实障碍。另外，办公楼的层高、开窗、给排水管井布局跟酒店客房动线也不完全匹配，改造成本往往因此需要更高的预算，这些困难也需要政策制定者出台更加细化的配套政策。